【筆記】
「你恨我嗎?」
「我不恨你──我怎麼會恨一個教會我長大的男人呢?」
她不恨他,只是不再愛他了。這個認知令他如墜地獄,嘗到生命最痛的苦──
愛著一個不再愛他的女人。他知道自己曾犯了錯,不該輕易被原諒、要多受點折磨,
而現在,追在這個蛻變得冷靜、成熟的美麗女人身後,等待她給他一個溫柔的眼神,
一抹快樂的笑,不是她懲罰他的方式,而是自己該表現的決心與真意。
他甘願受,甚至覺得自己因這苦而更接近她、更愛她,
因為她永遠是他胸口的一點血痣,心上最柔軟的肉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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富貴榮華近在身畔,他原以為自己該像統治一方的霸主,顧盼自得,享受高處的好風光,但,他真正抓在手裡的,只有孤獨。
午夜夢迴之際,他感受最強烈的,竟是悔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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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靜望著他們,胸口淡淡地湧上一股惆悵。
這些孩子,現在急著離開,可知將來想在這兒多逗留一分一秒,都不能嗎?青春一去不復返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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映入瞳底的,是一張男性臉孔,一張五官如銳刀雕就、線條峻厲的臉,一張眉宇糾結、滿是驚駭的臉。
一張熟悉的臉。
一張來自過去的臉。
一張就算化成了灰,她也永遠記得的臉--
心跳,是快了,還是慢了?她分不清,只確定絕對不是無動於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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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和他分手的時候,她曾無數次幻想兩人重逢的情景,曾以為是大悲,也或許是大喜,但直到今天,她才恍然領悟,原來這滋味,既不是悲,也不是喜。
是悵惘,也是坦然,是曾經滄海難為水,也是雲淡風輕。
是難以言喻的複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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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整天下來,他應了無數次呼叫,答了無數個問題,下了無數個決策。
很累。有時候他也覺得自己像只陀螺,被眾人追得團團轉,但,也甘之如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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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等得焦急,卻不敢再打電話催促他。她聽得出來,他接她上一通電話時,語氣已顯得不耐煩。
他工作忙,她不該太打擾他。
只是,今天是他生日啊!她多希望他至少能在這一天,從忙碌的工作中抽身,讓她陪他一起喘口氣。
她希望能和他一起唱歌、喝酒、吃蛋糕、看星星。
難道,這樣的願望太過奢求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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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不確定他坐在哪一架飛機上,不曉得究竟是哪只龐大如怪物的飛鳥,銜走了她心愛的人,她只是悵惘地佇立在那裡,看著飛機起起落落。
從日正當中,守到彩霞滿天,再到夜色蒼茫。
該回家了,他早離開了,就算她望斷了台灣的天空,也望不到他。
該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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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能怕寂寞喔,沈靜,要習慣。
她靜靜地告訴自己。
因為以後,你就只有自己一個人了。
只有孤獨的影子,陪伴自己。
在那個月光泠泠的夜晚,在那個四下寂靜、唯聞她自己淺促呼吸的夜晚,她,忽然懂了。
原來人,並不是一天天、一年年,慢慢變老的。
是在電光石火的一瞬間,是在自己也猝不及防的時候,乍然老去。
是這樣變老的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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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常會覺得,人生好像在過馬路。」她悠悠地揚聲,說了一句很玄的話。
「過馬路?」他愕然。
「不論你怎麼走,總會遇到十字路口,不是往這個方向,就是那個方向,總要選擇一個。」
所以呢?他怔怔地望著她。
「當年的你,已經做了你認為最好的選擇。」
他胸口一震,耳畔隱約響起了暮鼓晨鐘,他開始領悟了,逐漸抓著了她話裡深埋的線索。
「你成功了,霆禹,你已經站在最高處,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,名利、財富、地位……元朗告訴我,你在紐約,是炙手可熱的黃金單身漢。」
不是這樣的。
孟霆禹直覺想辯解,卻不知從何說起,言語在喉腔裡躑躅。
「你得到你想要的了,所以不必遺憾,更不必後悔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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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不用覺得對不起我。」她繼續說,聲波是一種他極陌生的溫柔。「因為我也做了選擇。」
「你的選擇……是什麼?」沙啞的問話竄出他唇間,他阻止不及。
「我選擇前進。」她明朗地、恬淡地微笑。「我選擇去尋找人生另一種可能,另一種快樂。」
「另一種快樂?」
「沒有你的快樂。」她答得好乾脆,乾脆得令他心如刀割。
沒有他,她真的能夠過得快樂嗎?他悵惘。
「我現在已經很會過馬路了。」她仿佛看透了他的思緒。「就算走再複雜的地下道,也不會找錯出口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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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不想當公主。」她淡淡地、從容地微笑。「這間公寓就是我的領土,我是這裡的女王,我可以隨心所欲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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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靜靜地凝視他,仿佛看透了他心中所有的遺憾與悵惘。「霆禹,你要一個已經長大的女人怎麼變回從前那個女孩呢?」她幽幽地問。「過去的,就是過去了,你找不到以前那個我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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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這樣?
他懊惱地白她一眼。「你捨得我?」
「捨不得也要捨啊。」笑意染上她眉眼,閃亮動人。「我現在懂得愛一個人應該更瀟灑一點,給彼此多一點自由,或許才會走得更長久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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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經,她以為他瞳神裡的情緒囚禁了自己的喜怒哀樂,後來,她總算逃出了那可怕的心牢,但現在,她似乎又即將被逮捕。
難道,她又要再當一次愛情的囚犯?
沈靜恍惚地想,有些苦,有些澀,卻也有些醉人的甜蜜,百般滋味在胸臆間翻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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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眨眨眼,視線慢慢地變得朦朧,唇畔,卻清楚地勾起甜美的笑意。
或許,她所感覺到的濕潤真的是眼淚,或許,他的眼眶正泛紅著。
但她並不擔憂。
因為有時候一個人流淚,並不是悲傷,而是因為太過幸福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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現在以竊盜罪逮捕你,你有權保持緘默,但你所說的每一句話,將會成為呈堂澄供。
為什麼?我偷了什麼東西?
因為你偷走我的心。
證據呢?
你摸摸我的胸口就知道了,它現在只聽你的話,我已經作不了主了。
你神經病……
沒錯,真是神經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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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些記憶,會在時光流轉中,慢慢地睡去,卻也會因某種契機而被喚醒。
例如,等待的滋味。
那是一種很複雜的、很難簡單釐清的滋味,有幾分甜,幾分苦,幾分喜悅,也有幾分不安。
在等待的時候,不知道為什麼,那個被自己等待的人,存在感會愈來愈強烈,逐次佔領自己每一個感官,每一分知覺。
如果不能在淪陷前及時抽身撤退,那便只好,無止盡地繼續等待下去。
直到那人出現為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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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來,她還是坐進愛情的監牢了。
原來,她並非如自己想象中的瀟灑,以為再愛一次,不會像從前那麼癡、那麼狂、那麼手足無措,可事到臨頭,還是覺得痛。
看著那女人吻上他時,她的心,狠狠地抽痛。
還是受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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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又因愛情而坐牢了——但,那又如何?
如果這場戀愛,最終仍無法持續到永恒,那她也不會傻到判自己無期徒刑。
這一次,她會學著聰明一點,如果過得不快樂,她會向法官請求早日保釋,不會再傻傻地在牢裡痛苦度日。
她長大了,所以很明白人總是會受傷,也總是能夠在傷痛過後,慢慢尋得痊癒的力量。
或許她會再受傷,但也一定會再痊愈,這一次,一定比上一次復原得還快,還好。
所以,就這樣好好哭一場吧!跟著這冰涼的雨,痛痛快快地流眼淚。
然後,那一陣陣抽緊的心,就不會那麼疼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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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撥打著那熟悉的號碼,一次又一次,卻從來沒有撥通過,總是聽到一個清脆的女聲,說著殘酷的應答。
對不起,您撥打的這個號碼已經停用。
怎麼會停用呢?她不明白,是不是因為她神智不清撥錯號碼了?她不死心,只要醒著,便強忍著全身如遭火紋傷的痛楚,一次又一次地重新撥號。
她不相信自己找不到他,她一定會找到的,他總是照顧著她,不是嗎?總是為她擔憂,總是又氣又急地責備她不懂得照顧自己,她知道,那正是因為他愛極了她。
她一定會找到他的。如果他知道她生病了,發燒了,一定會飛奔過來的,他會很不舍地擁抱她,很心疼地撫慰她……對了,他還會罵她,不過沒關係,就讓他罵吧,她愛聽他罵,她高興聽。
他會來的,一定會來!
於是,她一次又一次地撥號,一次又一次地聽著那冷酷的回音,那一步步將她推落萬丈深淵的回音……
「一直到退燒後,我才想通,對啊,這個號碼早就已經停用了,你離開台灣後,手機就停用了,我怎麼忘記了呢?我真笨。」
她淡淡地嘲弄當時的自己,那輕描淡寫的語氣,令他心如刀割。
「也就是在那一天,我終於恍然大悟,我們是真的已經分手了,你已經不會再回到我的身邊了,我就算等上一輩子,也等不到你。」
「所以……」極度的酸楚掐住孟霆禹的喉嚨,他幾乎無法拼出完整的嗓音。「你就決心不再等我了?」
「對,我不再等你了。」她恍惚地低語。「就從那天開始。」
就是那一天,她告別了從前的自己,而他,也失去了那個天真爛漫、永遠仰賴著他的女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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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{後記}
傷口或許是缺憾,但也是光榮的印記。
到底一個從沒受過傷,永遠對世界保持純真理想的人幸福呢?還是傷痕累累,學會體諒別人、珍愛自己的人更幸福?
這是一個難解的問題。
我個人的答案,更傾向後者。
因為曾經嘗過失去的苦,於是更能領會擁有的美好。
我如是相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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